28年前,施振荣进入商界创业,怀抱“挑战困难、突破瓶颈、创造价值”的志向,为华人自创品牌跻身国际努力闯一条新路,尽管不乏失败蹉跎;28年后,他全身而退,以助人创业的“智融”为依托,向一切自创品牌、走向世界的有心者毫无保留地传授其毕生经验所学,尽管来自台湾的经验未必万能。
施振荣一向自认平凡,因为平凡,他的经验可模仿、能学习。但施振荣的进、退,却不平凡,与其说是企业家的魅力,不如说是教育家的风范。
2004年12月31日,60岁的施振荣从他一手缔造的宏基集团正式退休。
这家1976年仅以35000美元为资本、11名成员的台湾小公司,如今已经成长为2004年营业收入高达222亿美元的IT巨子。宏基(Acer)、明基(BenQ)、纬创(Wistron)三分天下、人才济济,宏基去年更超越NEC和东芝,跻身全球第五大PC品牌―这一佳绩足以令所有CEO骄傲地功成身退。
不过作为第一代创业者,他的接班人并不是两位聪明能干的儿子,而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王振堂,宏基总经理还是一个意大利人Gianfranco Lanci。
这一切出人意料又在意料之中。
今年9月底,施振荣先生接受本报专访时表示,自己退休传贤不传子,意在打破华人企业家族继承的惯例。与那些有形的业绩相比,28年创业经验和经营理念更让他感到骄傲,因为这些无形的知识能够复制传播,为那些“无中生有的年轻创业者”所借鉴。
岂止那些充满创业冲动的年轻人?在经济全球化日益深入、全球华人经济日渐崛起的背景下,“华人企业如何基业长青、如何国际化”这一命题逐渐浮出水面,人们蓦然发现,施振荣早以一己之力探路徐行在前,为后来者标出可能的路径和雷区。
退休之后的施振荣,更热爱以师长的姿态向一切自创品牌、走向世界的有心者一再传授。
无心插柳
追根溯源,施振荣本来就更愿意当老师,而非老板。
他早年的职业追求是担任母校台湾交通大学的校长,传道授业,而非从政经商者的博取功名。
施振荣以电子工程硕士毕业后进入荣泰公司,28岁开发台湾第一台桌面电子计算器,32岁被评选为台湾十大杰出青年,如果不是荣泰电子因家族账目牵连濒临倒闭,施振荣很有可能在“学而优则教”的道路走下去。
施振荣的太太、创业伙伴叶紫华女士回忆道:“当年完全没想到他会创业,更别提经营一个跨国企业,左看右看,他都不具备生意人的特质。他害羞、木讷、不善交际,既不耀眼,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。”
有人纵论台湾企业家群体时也指出,治军严谨、精明经营、彪悍霸气、城府谋略、专注精研等许多创业家身上的成功特质,在施振荣身上都不明显,取而代之的,却是商业战场上常被认为是弱点的“宽容温厚”。然而,正是这样一位施振荣,成为全球IT业在位时间最长的CEO、华人企业世界级品牌的塑造者,堪称台湾企业界“异数”。
回想当年,叶紫华说,创业对于施振荣来说,其实是迫不得已的选择。“当时他在荣泰电子已经当到副总,又刚当选‘十大杰出青年’,大概觉得出去找工作面子挂不住。另一方面,他非常看好微处理器的发展潜力,但是那时台湾几乎没有公司从事这个行业,只好自己下海创业。”
施振荣则是这么分析自己走上创业道路的,“我硕士毕业的时候,刚巧遇到台湾电子业的兴起,所以我就出去创业了。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呢?如果这么多的工程师都不把技术和市场相结合,这些工程师做什么?”
无论如何,种种主客观原因将施振荣推向企业家、而非教育家的方向一路走下去。也正是这一超越功利的创业初衷,为宏基走向国际埋下伏笔。
从Multitech到Acer、从代工制造到品牌营销,施振荣缔造的公司经历了IT业的产业升级和景气循环、公司更名、组织变革以及无数产品的更新换代,虽然几经挫折起伏,但如同一个健康的有机体在茁壮成长。这应归功于施振荣创立宏基时注重构建一个可持续发展的组织,而不单纯依赖伟大的商业创意、大受欢迎的产品发明。
创业伊始,施振荣与包括他太太在内的4位创业同伴约法三章:一、万一公司没钱,少数人留守,大家出去工作赚钱来维持公司运作;二、如果施的能力不足可以另找人才经营公司;三、虽然自己拥有50%股权,但决策需股东80%同意方能通过。
这个约法三章体现了施振荣为这家初创公司所植入的独特基因:他从来不觉得公司是他一个人的,相反是创始人和员工集体创造的事业。公司成立第一天起财务公开,积极推动员工入股,来共担利益风险。而股东决策抬高门槛、以人数不以股数来拍板的规定,是防止大股东施振荣独断专行,建立理性决策机制。
在20世纪70年代,这些分享共担、公开民主的做法可谓耳目一新。施振荣领风气之先,将西方先进的公司治理、管理理念引入一个诞生于台湾本土的民营企业,作为土生土长的企业家,施振荣这些做法更多地出于本性使然和家庭教育。施振华3岁丧父,从小与母亲相依为命,生活颇为不易。从独力经营小杂货铺的寡母的身上,耳濡目染养成了他独立自主、顽强努力的个性以及包容他人、与人分享的品格。
变与不变
施振荣常说,自己是可以学习的。
因为他是平凡的,也曾过度放权而导致失控;也曾因为错误并购而在国际市场进退失据;也曾因不当投资而令宏基元气大伤。需要规范管理时他会不忍心推行,需要迅速决策时也会犹豫不决。
他最值得学习的,是在创新最为踊跃、变化最为频繁、竞争最为激烈的IT业摸爬滚打中变与不变。
在施振荣所著的《再造宏基》以及《宏基的世纪变革》两书曾详细记录他在1992年、2000年两次发起宏基的组织变革,称之为“再造”和“二造”。第一次时逢电脑产业革命来临,加上海外并购投资策略失败,宏基在1990年前后国际化过程中出现严重亏损。在施振荣循序渐进的组织再造中,衍生出“快餐店模式”、“主从架构”以及“全球品牌,结合地缘”的发展策略,令宏基绝处逢生,也值得启动全球化征程的中国企业借鉴。
第二次改造是面临DRAM业务的亏损和网络泡沫的袭击,公司在1999年一度陷入经营困境。施振荣首先将自有品牌和研发制造两项业务分割独立,然后明基另立BenQ品牌,生产显示器的达和联友合并成为友达,生产电源系统的国由鸿海并购,出让设计芯片的扬智股权给联发科技。这一连串的行动不但对宏基的长期发展有所帮助,很多并购也为IT产业发展提供值得参考的模式。
对于变化,施振荣主张,“第一,在你的体质还能开刀的时候就开刀,不要不行时再开刀,那样失败率就很高;第二是面对困难,可能否定过去的一些想法是必要的。不管怎么样,同样的想法,做不出成绩,就要变;第三是变的方向要取得共识。沟通过程中可能产生很多方案,要提出一个相对比较简单的变化方向。”
施振荣坚定推行的组织变革,使这家努力自创品牌的华人IT企业突破了营业收入10亿、100亿美元的障碍,在竞争日益激烈的情景下取得高速增长,成为为数不多的创立全球品牌的亚洲公司之一。
变的是战略,不变的是内核――“挑战困难,突破瓶颈,创造价值”。
施振荣说:“我一生的梦想,就是要让华人的品牌跻身国际!”正是这一理念推动宏基追求一个又一个越来越宏大的目标,走上在他人看来劳心费力的自创品牌之路。
还有始终不变的是,施振荣在宏基倡导的宽容民主、尊重人性的企业文化。为强调兼容并包、充分吸纳同仁意见,不惜牺牲决策效率,使宏基错过一些大的市场先机,或者使一些本应迅速关闭或转型的业务继续耗费资源。
例如,施振荣准备推动“快餐店模式”,让宏基在台湾只生产主机板,运到市场当地组装电脑,却遭到多数伙伴反对。虽然为此十分忧虑,施振荣仍然耐心沟通,来达成共识。施振荣觉得,不能为贪图短期的效率和方便,牺牲保障公司基业长青的制度基础,依靠一个人的英明决策固然能让企业赢得一时,也能因为一个人的失误而大伤元气。











